伯明翰一塊舊路牌，點解同香港「政府字」咁似？

由1950年英國運輸部工程圖，追查香港車牌字型的真正祖先

如果將三樣東西並排放埋一齊——伯明翰街頭仍然留存嘅舊式英國路牌、1950年英國 Ministry of Transport 工程圖，同香港《道路交通規例》圖3嘅車牌字——就算完全唔識字體設計，好多香港人都會即刻有一種感覺：

「呢套字，我哋由細睇到大喎。」

呢個直覺並唔離譜。

香港所謂「政府字」，好可能唔係某位香港設計師坐低，由A至Z重新創作出嚟；佢更似係一套源自英國政府工程系統、經過路牌、車牌、字模與法例圖紙一路流傳，最後被香港法例「雪藏」落嚟嘅前數碼時代字形。

問題只係：香港究竟係直接拎英國舊路牌字放落車牌，定係路牌字同車牌字，本來就係同一個英國運輸部家族嘅兩條支線？

答案可能比一句「抄英國字體」更加有趣。

一、伯明翰街頭，仍然留住一批現代路牌以前嘅字

英國今日所用嘅道路標誌，大致來自1960年代嘅全面改革。改革以前嘅標誌，現時一般統稱為「pre-Worboys signs」，即Worboys改革前路牌。

呢批舊路牌同現代路牌非常唔同。

佢哋比較細、比較多文字，而且大量使用全大寫英文字母；有啲係鑄造凸字，有啲用搪瓷、沖壓金屬或油漆製作。字形未必每塊牌完全一樣，但都有一種好強烈嘅共同性格：

• 筆畫粗幼接近一致；

• 字母結構簡單直接；
  -圓形字母偏窄或者接近直邊；

• M、N、W由清楚嘅直線和斜線構成；

• G、R、S帶有明顯工程製圖味道；

• 整體目的唔係優雅，而係容易畫、容易造、容易認。

伯明翰Bournville一帶曾經有舊式「SCHOOL」警告牌被記錄落嚟；Sycamore Road旁邊嗰塊存世舊牌，正係呢個年代嘅實物證據。伯明翰Bournville舊式路牌照片及位置紀錄

研究呢批字，伯明翰特別重要，唔係因為英國全國只得伯明翰使用，而係當其他城市嘅舊牌陸續被拆走，當地仍然有足夠實物，可以畀人比較字母比例、轉角、筆畫同製造差異。

換句話講，伯明翰好似一個無意中保存落嚟嘅「戶外字體檔案館」。

二、嗰個年代根本冇一個字款檔案畀你撳掣

今日講「字型」，大家自然會諗起一個電腦檔案：安裝之後打乜字都有。

但二十世紀中葉政府工程所講嘅「標準字」，唔一定係一套現代意義下嘅完整字型。佢更加可能係：

• 字母比例圖；

• 指定高度與筆畫粗度；

• 工程圖上嘅示範文字；

• 可重複使用嘅字模；

• 沖壓模具或鑄字；

• 交畀製造商跟從嘅部門圖紙。

所以當時所謂「統一字款」，唔代表每塊牌都係同一個數碼輪廓複製出嚟。政府規定骨架、比例同尺寸，地方政府與承辦商再按圖生產。不同工場、不同模具、不同師傅，細節自然會有少少出入。

呢種制度解釋咗點解伯明翰舊牌、其他英國城市嘅舊牌同香港政府字「非常似，但又唔係逐點完全重疊」。

佢哋未必係同一份電腦檔案——嗰陣根本冇呢回事——但可以出自同一套政府製圖語言。

三、一張1950年圖紙，揭開「標準字」實際點樣運作

眼前呢張圖，右下角清楚寫有：

• MINISTRY OF TRANSPORT

• 圖號 B2269

• 日期 22-5-50，即1950年5月22日

• 比例約為二分之一

圖中係一塊「禁止等候」圓形標誌，上面寫住：

MON–SAT
NO
WAITING
THIS SIDE
10AM–6PM

外圓直徑標示為20吋，內圓17吋；每行字嘅高度、位置、中軸、上下距離，全部逐項標明。圖下方又註明白色文字、交通藍底及訊號紅邊；日期及時間屬示例，實際製作要按批准內容更改。

呢張圖最重要之處，唔單止係「張圖好舊」。

佢證明1950年嘅英國道路文字係一件正式工程零件。字唔係裝飾，亦唔係由造牌師傅隨意寫靚啲；佢同圓圈直徑、顏色、邊框、字高、行距一樣，全部屬於政府規格。

再望清楚圖中嘅 M、N、O、S、T、W、G、I，以及數字 1、0、6。佢哋同香港法例圖3有幾個好明顯嘅共同特徵：

• 筆畫接近等粗；

• M與W由直線及長斜線組成；

• O係收窄嘅橢圓形；

• G右邊有短橫收口；

• S中腰較窄；

• I保持極簡單直柱結構；

• 6基本上一樣； 

•  數字唔追求印刷書體味道，而係方便造模及辨認。

話佢哋毫無關係，反而幾難令人信服。

四、呢套路牌制度，並唔只留喺英國本土

英國道路標誌統一化可追溯至Henry Maybury主持嘅工作。1920年代開始，英國運輸部嘗試建立全國一致嘅方向牌、警告牌同字形規格；1931年再成立由Maybury主持嘅委員會，1933年起推出新一代標誌。呢套系統一直構成英國道路標誌嘅基礎，直至1960年代先被全面取代。英國政府道路標誌歷史

香港亦直接進入咗呢條制度鏈。

大館關於香港歷史交通標牌嘅研究指出，香港早於1940年代已經採用英國Maybury標準；到1973年，工務部再參照英國新一代Worboys標準重新設計香港路牌。大館「望左望右：歷史標牌」

所以「英國舊路牌字同香港政府字相似」，唔係單純因為兩地都碰巧鍾意粗身英文。

香港本身就係英國交通標誌制度嘅使用地。英國運輸部出圖，香港工務部、交通部門跟圖或者按本地需要修改，完全符合當時殖民地政府嘅行政運作。

換句話講，呢條文化及技術輸入路線係確實存在，唔係幻想出嚟。

五、由路牌跳到車牌：個推論到底成唔成立？

最大膽、亦最吸引嘅推論係：

香港當年要統一車牌字形，於是由政府手上已有嘅英國路牌標準字入面，抽出完整英文字母同數字，再放入車牌規例。

呢個推論有相當道理。

因為對政府部門嚟講，重新請人設計一套「車牌專用字」，未必係最自然做法。既然工務或運輸部門已經有一套經過道路使用、遠距離辨認、沖壓及造模驗證嘅標準字，最方便嘅做法，就係重用或者修改。

尤其當年所謂重用，可能唔係影印一張圖，而係從同一批部門字母圖、字模或者供應商模具中抽取。

但必須老實講：現時搵到嘅公開文件，仍未足以證明香港係直接由某一張路牌字母表，逐隻搬落車牌。

原因係英國車牌本身亦有一條獨立發展線。

六、1971年英國車牌規例，提供咗另一個可能來源

英國《The Road Vehicles (Registration and Licensing) Regulations 1971》附表2，已經列出多種車牌排列方式，包括：

• 字母在上、數字在下；

• 單行字母加數字；

• 窄身車牌嘅三行排列；

• 前後次序不同嘅登記號碼。

規例示範所用嘅 A、B、C、2、4，無論結構、比例定線條性格，都同香港圖3非常接近。1971年英國車輛登記規例原文及附圖

呢一點非常關鍵。

佢表示香港車牌字未必需要「跨界」由路牌借過嚟；香港亦有可能係直接採用英國已有嘅車牌規格，而英國車牌字同舊路牌字，本身就出自相同年代、相同政府部門文化，以及相近嘅造牌技術。

比較合理嘅家族關係，可能係：

英國運輸部早期工程字形傳統
↓
一邊發展成道路標誌字
另一邊發展成車牌及登記標記字
↓
香港再將英國車牌支線完整移植入本地法例

即係唔一定係「路牌生車牌」，亦可能係「路牌同車牌係兩兄弟」。

七、香港法例其實直接留下咗英國來源嘅指紋

香港《道路交通（車輛登記及領牌）規例》附表4規定，車牌字母及數字必須符合圖3所示嘅形狀與比例。

同一附表更加直接指定，反光車牌須符合英國於1972年9月11日發布嘅 B.S. AU 145a 標準；車頭用白底黑字、車尾用黃底黑字，牌上亦須永久標明英國標準編號。香港法例附表4及圖3

歷史法例顯示，呢套新要求適用於1983年6月1日或之後首次登記嘅車輛；舊車則最遲要喺1985年6月1日前轉用新制。香港大學「香港歷史法例」資料庫

所以去到1983至1985年，香港並唔係只抄一個「英國feel」。政府實際上將以下幾樣嘢一齊制度化：

• 英式車牌排列；

• 英式字母與數字比例；

• 英式白前黃後配色；

• 英國反光材料標準；

• 英式製造與永久標記要求。

呢個係成套技術制度輸入，唔係純粹美術模仿。

英國後來正式用嘅係較方正嗰套 prescribed font，通常叫 Charles Wright；2001 年再由法例統一。早期車牌其實未必全國同一套字。但香港就無再更新法例。

 

八、最可疑、亦最有力嘅線索：圖3點解有I、O、Q？

香港一般車輛登記號碼並唔會使用 I、O、Q作字母前綴，自訂車牌亦排除呢三個字母，主要原因係避免同數字 1、0及其他字母混淆。運輸署現時資料仍然明確寫明呢項限制。香港運輸署車輛登記號碼規定

但奇怪嘅地方係：香港法例圖3仍然完整畫出 I、O、Q。

如果圖3係專門為香港實際會發出嘅普通車牌重新設計，理論上根本冇必要費工夫畫三隻唔會用嘅字母。

呢個「多咗出嚟嘅I、O、Q」有力支持一個推論：

香港當年並非按本地車牌組合逐隻設計，而係成套接收咗一份完整英文字母標準。

而完整字母表最自然嘅原始用途，確實可能包括路牌、交通告示、車輛識別、工程標記等多種公共設施，而唔係只服務香港兩個字母加四個數字嘅車牌格式。

不過，呢個證據只能證明「成套輸入」，未能單獨證明來源一定係路牌。英國車牌部門亦可能保存完整字母表，只係法例示範冇將二十六個字母全部印出嚟。

所以I、O、Q係一條非常靚嘅煙霧線索，但暫時仲未搵到支冒煙嘅槍。

九、現階段可以講到幾肯定？

已經可以確認

第一，香港早於1940年代已採用英國Maybury系統，舊香港路牌同英國舊路牌有直接制度關係。

第二，1950年英國運輸部圖紙顯示，呢套全大寫工程字確實由中央政府以尺寸、比例及位置圖管理，並非街頭師傅自由發揮。

第三，1980年代香港車牌制度明文採用英國反光牌標準、英式顏色及高度相似嘅排列方式。

第四，香港圖3收錄完整A至Z，包括實際登記號碼排除嘅I、O、Q，顯示香港好可能係整套引入一份外來字母標準。

高可信度推論

香港「政府字」並非在香港由零創作，而係源自英國政府交通工程字形傳統；伯明翰舊路牌、1950年運輸部圖紙、1971年英國車牌規例同香港圖3，屬於同一個視覺及行政家族。

暫時未能落槌嘅部分

我哋仍未搵到一份寫明「香港車牌字母須直接採用某某英國路牌圖號」嘅政府備忘、工務部文件或者造牌合約。

未有呢份文件之前，最嚴謹嘅講法唔係「百分百證實香港直接將路牌字放落車牌」，而係：

香港車牌字極可能係由英國交通工程標準字演變或整套移植而來；舊路牌字同香港政府字共享同一個祖先。至於兩者係父子，定係兄弟，仍有待檔案文件確認。

十、香港將一套被英國淘汰嘅字，保存到今日

1961年，英國成立Worboys Committee全面檢討道路標誌；1965年開始轉用更重視圖像、遠距離閱讀同大小寫文字嘅新系統。舊式全大寫道路字逐漸由英國街頭消失。英國政府道路標誌改革歷史

但歷史有時就係咁鬼馬。

一套喺英國本土逐漸退役嘅工程字形，經過殖民地制度、工務部圖紙、英國車牌標準同香港法例，反而喺香港車牌上生存落嚟。

所以今日香港人所講嘅「政府字」，唔只係一種懷舊字款。

佢係前電腦年代嘅工程產物，係英國運輸部標準化道路嘅遺跡，亦係香港將外來制度吸收、固定，再變成本地視覺文化嘅例子。

伯明翰街角嗰啲殘存舊牌，可能已經變成古物；但同一種骨架、同一種笨拙得嚟極有性格嘅線條，仍然每日喺香港公路上行走。

由呢個角度睇，香港政府字並唔係「似英國舊路牌」。

佢根本就係嗰個英國交通工程年代，留喺香港嘅一個活化石。